近期，张雪机车品牌LOGO引发的抄袭争议持续发酵，成为全网热议的焦点，也折射出企业在品牌知识产权合规领域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。作为长期深耕知识产权法律服务的律师，笔者结合本案具体情况，从法律视角拆解争议核心，剖析商标权与著作权的边界的冲突，为企业品牌合规提供实操指引，也希望通过本案引发企业对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视。
本案的争议起点，源于张雪本人在直播中的一番表述。其称，张雪机车的LOGO是委托设计公司完成整套VI系统时，作为附加服务“免费赠送”的。这番表述引发网友关注，随后有网友发现，该LOGO与全球知名素材平台Shutterstock上的一款矢量模板，以及中国台湾宝岛电器、国外ZETA品牌的标识高度相似，核心构图、线条走向几乎一致，仅在色彩和细微细节上有微小改动，相似度高到难以用“巧合”解释。
争议发酵过程中，一个高频疑问始终贯穿其中：“张雪机车的LOGO已经成功注册了商标，这是否意味着其合法性已得到官方确认，无需承担任何侵权责任？” 事实上，这一疑问背后，是多数企业乃至普通公众对商标权与著作权的认知混淆，也是本案最值得拆解的法律核心——商标注册成功，并不等于获得了绝对的法律豁免权，更不能成为规避著作权侵权责任的“护身符”。
一、厘清核心权利：商标权与著作权的边界与差异
要读懂本案的法律逻辑，首先需明确两个极易混淆的知识产权概念：商标权与著作权，二者虽同属知识产权范畴，但保护范围、权利属性、地域限制均存在本质区别，这也是本案争议的核心症结所在。
其一，商标权具有鲜明的地域性。商标权的保护范围以注册地为限，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》规定，经国家知识产权局核准注册的商标，仅在我国境内享有专用权，受法律保护；若未在我国注册，即便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注册，也无法在我国境内主张商标侵权责任。本案中，被网友提及的国外ZETA品牌，若其未在中国大陆地区注册与张雪机车LOGO近似的商标，那么其在我国境内主张商标侵权，缺乏足够的法律依据。
其二，著作权具有跨地域保护的特性，无需额外注册即可自动获得保护。根据《伯尔尼公约》这一国际通用的著作权保护条约，作品只要在任一公约成员国创作完成并享有著作权，在其他所有公约成员国即可自动获得同等保护，无需再履行额外的注册手续。本案中，Shutterstock素材平台上的涉案LOGO模板，作为设计师独立创作的美术作品，自创作完成之日起即享有著作权，且基于《伯尔尼公约》的规定，其著作权在我国同样受到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》的严格保护，这也是张雪机车LOGO可能构成侵权的核心前提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企业LOGO往往同时兼具商标属性和美术作品属性：作为商标，其核心功能是区分商品或服务来源；作为美术作品，其核心受著作权保护的是原创的设计表达。若LOGO的设计表达侵犯了他人在先著作权，即便其已成功注册为商标，也无法规避著作权侵权责任，这也是本案最关键的法律逻辑。
二、商标注册的审查边界：“在先权利”不可忽视
公众普遍存在一个认知误区：认为拿到商标注册证，就等于获得了完全的法律豁免权，万事大吉。但事实上，商标注册的审查流程有其特定的边界和局限，这也是导致“注册商标仍可能侵权”的核心原因。
国家知识产权局在审查商标申请时，核心审查范围仅包括两点：一是该商标是否与他人在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已经注册、初步审定的商标相同或近似；二是该商标是否具备合法性和显著性，是否存在《商标法》禁止注册的情形。整个审查程序，通常不会主动核查该商标的图形设计是否侵犯了第三方的著作权——这并非审查疏漏，而是商标审查与著作权审查的职责划分不同，商标审查侧重“区分商品来源”，而著作权审查侧重“保护原创表达”。
这就涉及到知识产权保护中的一个关键原则——“在先权利”。我国《商标法》明确规定，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，其中就包括著作权。所谓“在先权利”，是指在商标申请日之前，他人已经合法享有的知识产权或其他民事权利，著作权作为一种自动产生的权利，只要其产生时间早于商标申请日，就属于受法律保护的“在先权利”。
结合本案，判断张雪机车LOGO是否侵犯著作权，司法实践中通常采用“接触+实质性相似”的核心判定原则，二者缺一不可。一方面，张雪机车委托专业设计公司进行VI设计，作为行业内的专业机构，接触到Shutterstock等主流商业素材库、获取涉案模板的可能性极高，完全满足“接触”的法定要件；另一方面，经比对，张雪机车的LOGO与涉案素材模板的核心构图、线条走向高度一致，仅做了微小的色彩和细节调整，符合“实质性相似”的认定标准。
这也就意味着，即便张雪机车的LOGO已成功注册为商标，只要涉案素材的著作权人能够证明其著作权在先，且二者构成实质性相似，就完全有权依据《商标法》的相关规定，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起商标无效宣告申请，且结合本案的证据情况，其胜诉概率极高。
三、企业潜藏的法律与商业风险：商标无效后的连锁反应
很多企业在面对类似争议时，往往存在侥幸心理，认为“商标已注册，即便侵权也无需承担责任”。但事实上，一旦商标因侵犯在先著作权被宣告无效，企业将面临一系列连锁反应，其损失远不止“更换LOGO”那么简单。
首先，品牌资产面临清零风险。商标被宣告无效后，企业将丧失该LOGO的商标专用权，无法继续在产品、包装、宣传、推广等所有商业场景中使用该LOGO。而企业前期围绕该LOGO投入的品牌宣传、推广、VI设计等所有成本，都将付诸东流，相当于之前的品牌建设全部白费，尤其对于初创企业而言，这种损失可能是致命的。本案中，张雪机车为整套VI系统支付了40万元费用，若LOGO最终被认定侵权、商标被无效，这部分投入也将面临无法挽回的损失。
其次，需承担著作权侵权的民事责任。商标被无效只是行政层面的处理结果，著作权人仍可依据《著作权法》的相关规定，向法院提起诉讼，要求企业承担停止侵害、赔偿损失、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。赔偿金额通常根据著作权人的实际损失、企业的侵权获利，或参考法定赔偿标准（最高500万元）确定，同时企业还需承担著作权人的维权合理开支，不仅会造成经济损失，还会严重损害品牌口碑。
此外，需要特别提醒的是，企业委托第三方设计公司进行LOGO或VI设计，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免除自身的审查义务。根据《民法典》的相关规定，受托人在委托权限内完成的工作成果，其知识产权归属需根据双方约定确定；若设计成果侵犯他人知识产权，委托人若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，也需与受托人承担连带责任。因此，确保设计公司交付的成果不侵犯第三方知识产权，是企业品牌合规管理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。
四、企业品牌合规实操建议：避开知识产权“隐形坑”
张雪机车LOGO争议，给所有企业，尤其是初创期、成长期企业，上了一堂生动的知识产权合规课。结合本案及司法实践中的类似案例，笔者为企业提供三点实操建议，帮助企业规避品牌LOGO设计中的知识产权风险，筑牢品牌合规根基。
第一，正确认知商标注册的意义，摒弃“商标注册即万事大吉”的误区。商标注册证只是行政审查程序的结果，仅代表该商标在行政层面符合注册条件，不代表其在实体权利上绝对无瑕疵。企业在申请商标注册前，应主动核查LOGO的设计来源，确认其不侵犯他人的在先著作权、商标权等知识产权，避免“先注册、后侵权”的被动局面。
第二，完善设计委托合同，明确知识产权相关责任。企业在与设计公司签订委托合同时，务必加入“知识产权保证条款”，明确约定设计方需保证作品的原创性，不得侵犯第三方的任何知识产权；同时约定，若因设计作品侵权引发纠纷，由设计方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及相关赔偿（包括但不限于赔偿金、维权费用、企业损失等），最大限度降低企业自身的法律风险。这也是避免企业因委托设计陷入侵权纠纷的关键举措。
第三，主动开展权利核查，从源头规避侵权风险。对于企业核心的品牌标识，在确定使用前，应主动要求设计方提供创作过程稿、素材来源证明或相关授权文件，必要时可委托专业的知识产权机构进行全面的权利核查，确认LOGO的合法性。若发现LOGO设计借鉴了他人作品，应及时与著作权人沟通，通过购买授权等方式，实现合法使用，避免侵权风险。本案中，张雪机车若能在使用LOGO前核查素材来源，或通过购买授权的方式使用涉案模板，即可有效规避此次争议。
结语
张雪机车LOGO争议的核心，并非“LOGO相似与否”，而是企业对商标权与著作权的认知偏差，以及品牌合规管理的缺失。张雪本人曾在直播中强调，产品力才是企业的核心，LOGO无关紧要，甚至吐槽其他品牌花费重金设计LOGO的行为不务实。但事实上，务实创业不等于忽视合规，产品力固然重要，品牌知识产权合规同样是企业长久发展的根基——若因忽视LOGO合规，导致商标被无效、承担侵权责任，不仅会造成经济损失，还会影响品牌信誉，反而不利于企业的长远发展。
知识产权保护是企业品牌建设的“生命线”，商标注册只是品牌合规的第一步，而非终点。对于企业而言，唯有正确区分商标权与著作权的边界，重视在先权利保护，完善合规管理流程，才能有效规避知识产权侵权风险，让品牌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稳步发展。
作者：戴嘉鹏律师 （13311286905）
